当第一片秋叶悄然转黄,世间便褪去了盛夏的喧嚣,迎来了温柔醇厚的清秋。一叶知秋意,清风染山河,四时流转,唯独清秋,藏着最动人的人间烟火与岁月安然。内蒙古检察开设“秋日‘检’语”栏目,检察人执笔成文,把办案感悟、从检初心、工作思考付诸笔端,以文字叙说检察担当。
满洲里的秋天,风是从国境线那边吹过来的。带着贝加尔湖的凉意,卷起街道上细碎的沙粒,打在脸上,有种北疆特有的、不拖泥带水的清醒。我在这座边境小城从事民事检察工作,转眼两年。初来时,总觉得这岗位少了些刀光剑影,每日埋首案卷,在程序与法条间穿行,像是站在辽阔草原的边缘,望不见远山。直到一些面孔、一些手的温度,将我从纸堆里轻轻唤醒。
第一次被深深触动,是在那个深秋。支持起诉案件线索从综治中心转来时,不过寥寥数行:“14名农民工,跨国讨薪,无果。”可当我跟着办案组推开那间地下室的门,心像被什么攥住了。十四个人,平均年过半百,刚从俄罗斯归国。暮秋的满洲里,夜里气温已近零度,他们却挤在一处阴冷潮湿的地下室内,墙角的行李卷成一堆,有人蹲在地上,有人靠墙站着,看见我们进来,十几双眼睛一齐望过来,那眼神里有期盼,有惶恐,也有被生活磨钝了的茫然。
“我们连他全名叫啥都说不清楚……”一个老人搓着粗糙的手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他的身后,工友们慢慢围拢过来,像一群在风沙中迷了路的人,终于看见了一点灯火。
那几天,办案组的人像上了发条。公安、法院、不动产登记中心,能跑的部门都跑遍了。深秋的满洲里,下午四五点天色便已昏暗,我们常常从某栋办公楼出来时,街灯已经亮了。风从大衣领子往里钻,可没有一个人说冷。因为心里都憋着一股劲,快一点,再快一点,天冷之前,让他们回家。
我们一边在各部门间奔走,一边安抚着这些焦灼的人。等事情终于有了眉目,我们劝他们:留下几位代表,其他人先回家等消息。天越来越冷了,不能再让大家挤在地下室里熬着。他们听了,默默点头。临行前,我们把备好的食物塞到他们手里,一个大爷接过面包,低头看了很久,忽然用袖子抹了抹眼角。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用力点了点头。那之后的日子,我们在等待与推进中慢慢走过。
一个月后的调解室里,从下午到黄昏,窗外的松树影子一寸寸拉长。当最后一名农民工与雇主的调解协议尘埃落定,我看到有人悄悄背过身去,肩膀微微颤着。有人走过来想握我们的手,伸到一半又缩回去,在衣襟上反复擦了擦,才伸出来。那双手满是裂口,像这北疆深秋里被风吹乱的树皮,但握在手里却滚烫。
另一个让我难以忘怀的,是一起涉家暴离婚支持起诉案件的当事人。她叫小红(化名),是风沙中一朵被吹弯了腰、却倔强没有折断的花。
小红与丈夫婚后多年,她常因琐事被丈夫辱骂、殴打,报了警,却总因孩子年幼而忍让。一次又一次的原谅,换来的是一次比一次更重的拳头。最终,她走进了法院,法院将线索移送过来。我第一次去走访时,她正坐在窗边给两个孩子缝扣子。屋里很安静,阳光从玻璃上斜斜地照进来,照着她侧脸上那道已经淡了却依然可见的痕迹。她说:“我不怕自己受苦,可孩子不能总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。”
她的学历不高,娘家人又远在外地,面对离婚诉讼的种种程序,几乎无所适从。我们迅速启动民事支持起诉程序,依法协助她收集证据,帮助她申请法律援助和司法救助。同时,鉴于她仍有面临暴力威胁的现实危险,我们协助她向法院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。那段时间,她常来院里。每次都会把材料叠得整整齐齐,用一个小布包装好。有一次她问:“检察官,你们会一直帮我到结束吗?”我抬头看她,认真地说:“会。”她说:“那我就不怕了。”
后来,她终于拿到了离婚调解书。那天她来道别,仍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衣裳,却像是换了一个人。她没有多说什么感谢的话,只反复问:“孩子以后能跟着我过安稳日子了吧?”我们说,法律会守护她的选择。她点点头,转身离开。秋阳正好,从玻璃门里透进来,碎金一般洒在她肩上,照亮了她身后那扇通往崭新的、安静生活的门。
两年了,我渐渐懂得,民事检察,或许没有那么多波澜壮阔的瞬间。它就是一次次俯下身去,把那些被风沙迷了的眼睛轻轻擦亮;是在他们走投无路时,做那扇始终未关的门,做那盏始终未灭的灯。
满洲里的秋天短得像一场梦,可这梦里有风,有沙,有落叶,有归人。我把这两年的故事写进风里,愿秋风知道,愿这片辽阔的土地知道,有一群人,正站在离百姓最近的地方,把公平正义的光,一束一束地,递到他们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