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起故意杀人案件，时隔27年，杀人与抛尸现场早已在城市变迁中湮灭无踪。被告人到案后对抛尸事实供认不讳，对杀人事实先供后翻，辩称被害人系服毒自尽。面对尸体早已处理、当年未开展毒物检验、核心犯罪现场灭失的多重困境，检察机关如何补全证据链条、打磨庭审指控，确保案件诉得出、判得准？

近日，鄂尔多斯市检察院对这起1999年发生的陈年命案依法提起公诉。最高检第一评议组全程旁听庭审并开展评议，为这场跨越27年的出庭公诉工作精准把脉。

1999年，被告人兰某（化名）与被害人方某（化名）因琐事发生争执，兰某遂产生杀人念头，随后，兰某在其租住房屋内邀请方某饮酒，趁方某醉酒之机，先后采取徒手扼颈、“水带”缠绕颈部的手段将其杀害并抛尸灭迹。经查，作案所用“水带”系早年自行车内胎与钢圈之间的保护层。因兰某逃避侦查，案件迟迟未能告破，成为沉积多年的命案积案。

2024年，公安机关对被害人衣物、现场烟蒂、捆绑尸体的绳索重启法医鉴定，最终从衣物斑迹、烟蒂中检出的DNA信息均精准指向兰某，案件侦破取得决定性突破。

陈年命案的指控必须慎之又慎、严之又严。鄂尔多斯市两级检察机关在全面审查卷宗的基础上，依法提前介入侦查，询问当年办案人员回溯侦查全过程，逐项核实关键物证的提取、保管流程，确保在案证据来源合法、客观真实。

兰某到案之初拒不供认杀人事实，辩称方某系在其家中自行服毒身亡，自己仅因惧怕受到牵连而实施抛尸。在后续的供述中，兰某如实供述杀人事实并详细还原作案经过，交代了非亲历无从知晓的作案工具“水带”，以及案发前被害人饮酒、作案时反抗等多处关键细节，其供述与尸检鉴定相互印证。公安机关随即组织专家开展会诊论证，确认兰某供述的作案工具可形成尸体脖颈处勒痕，案件证据链条得到进一步夯实。

庭审控辩对抗激烈。辩护人紧扣陈年命案的取证历史局限，围绕核心证据与事实认定发表意见：“尸检鉴定是依据当年照片作出，听取了当年法医的意见，还参考了兰某的供述，此份鉴定意见先入为主，具有倾向性，不可采用。”“兰某在杀人情节上没有任何客观证据，只能锁定他抛尸，不足以证实其实施杀人行为。”坚持为兰某作无罪辩护。兰某当庭情绪激动，多次打断庭审进程，否认杀人指控，称“我没杀人，我此前都是胡说八道的。”

面对庭审压力，公诉人始终沉着应对、张弛有度，既维护庭审秩序，又逐一对争议焦点作出有力回应。“被告人，请你待发问完毕后再陈述，法庭将充分保障你的诉讼权利。”“评判陈年命案的证据体系，必须客观看待特定历史条件下的侦查取证水平。”针对兰某所提方某系服用老鼠药（磷化锌）自杀的辩解，公诉人依法申请法医出庭作证，就磷化锌中毒致死的尸体特征展开专业问询，明确指出该辩解与被害人尸体检验结论存在明显矛盾。针对兰某所提“数月未见过被害人、双方并无纠纷”的当庭说法，公诉人出示物证鉴定意见，证实方某衣物上留有兰某DNA，结合衣服状态排除长期穿着未清洗的可能，有力揭穿了兰某当庭供述的虚假性。

被害人家属悲痛难抑，由诉讼代理人代为宣读陈述意见，字里行间饱含二十七载的冤屈与期盼，闻者无不动容。公诉人发表公诉意见时语气坚定、掷地有声：“凡行必留痕迹，凡为必有证。司法机关跨越二十余年不懈攻坚，只因每一条生命都值得被尊重，每一个真相都值得被探寻。法律从不因口头否认而偏信，只凭确凿证据作出公正裁断。”

“本案庭前准备非常充分，对辩护人的辩护意见，公诉人回应得非常及时到位，法庭辩论有理有据也有情，”评议组成员、浙江省乐清市检察院柳市检察室主任南俏俏给予高度评价。

“面对被告人的辩解，公诉人在讯问阶段就步步追问‘老鼠药’的细节，为后续鉴定人出庭排除被害人‘液体磷化锌老鼠药’中毒的特异性征象，进而推翻被告人的辩解打下了基础，驳斥非常有力。”评议组成员、江苏省泰州市检察院第三检察部主任丁铌评价道。

“公诉人在办案中很好地把握了‘三个善于’的要求，从事实认定到证据审查分析基本穷尽补强证据途径，充分达到内心确信，实现庭审有力流畅的指控，为公诉团队由衷地点赞。”评议组成员、最高检普通犯罪检察厅二级高级检察官黄宏民表示。

“整个庭审从讯问到辩论都充满控辩双方强烈的对抗性，从评议的角度看，是非常理想的案件，观摩性强，示范性强。”最高检第一评议组组长、原浙江省检察院副检察长孔璋在讲话时指出。

评议组既充分肯定了公诉人的当庭表现，也坚持问题导向，围绕讯问策略设计、举证质证体系构建等关键环节提出具体可行的改进建议。针对被告人翻供的实际，讯问可从其无异议的事实切入逐步推进，弱化庭审对抗；针对被告人辩解有罪供述系非法取得的情形，可当庭播放讯问同步录音录像片段，进一步强化庭审指控效果。

“评议组实事求是、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我们出庭公诉的短板弱项和薄弱环节，问题点得准，对策提得实，具有很强的专业性、指导性、针对性。”鄂尔多斯市检察院党组书记、检察长提名候选人王克伟现场表态，“今后我们将以此次最高检出庭评议活动为重要契机，坚持以评促改、以评促训、以评促治，切实把评议结果转化为推动全市刑事检察工作提档升级的实施成效。”